The kitten owner's resort

四年前，中秋节前夕。当我和颖颖拎着月饼一路奔波，终于赶回祖母的病榻前时，祖母已经永远地闭上了眼睛。

四年后，端午节前夜。当我和颖颖买来嘉兴的粽子，准备再来看望病重的祖父时，祖父也已经离开了人世。

不由得感叹造化弄人。人说每逢佳节倍思亲，而每每在这思亲的佳节即将到来之际，老天却让亲人与我们天人永隔……怎不叫人悲从中来！

爷爷、奶奶，我的童年。小春的童年的众多记忆，都和金陵西路上那条小小的弄堂有关，以至于直到今天，当童年的岁月偶尔入得梦来的时候，我眼前浮现的，仍常常是那条弄堂里的一物一景，一事一人。房屋虽然破旧，阁楼虽然阴暗，人物却是鲜活的：爷爷将我的习作在邻里间炫耀，脸上满带着骄傲的喜悦；奶奶抓住我的小手仔细搓洗，严防任何一个细菌进入我的肠胃——亲情的融融暖流，即便物质再过贫乏，也难以冰冻；生活再过艰苦，也无法阻挡。顽皮的小春常常搞出一些状况：玩水喷湿了邻居晾晒的棉被、逗猫抓伤了邻居稚嫩的小孩……然而，在邻居严厉地“告发”之后，小春得到的不是严厉的责备和训斥，而是慈祥的教导与宽容。

初中一年级，向明中学。小春又住到了爷爷家。爷爷教我打算盘，不久我便可以从一加到一百。爷爷教我写毛笔字，不久小春的书法在班里名列前茅。爷爷教我英语，“China is a great country in the East of Asia”,让我叹服爷爷居然还有这等本事。下雨了，爷爷帮我送伞；书包丢了，爷爷帮我到学校里查找。虽然厨技不甚精湛，祖母仍然坚持烹饪，并不忘在端午加个粽子，冬至加个鸡蛋……

光阴匆匆，转眼二十五载飞逝。但往事历历，永难忘怀。固然细微琐屑、然而见微知著。虽然不见经传，却永在我心间。

祖父母的一生，没有做成什么轰轰烈烈的大事，却经历一个天翻地覆的时代。在这个社会剧变的进程中，人们的生活水平普遍提高了30倍到接近100倍。但是，他们没有享受到。他们一生俭朴，从未有过奢侈的举动。他们勤俭节约，对自己的约束近乎严苛。退休至今近30载，祖父几乎从未旅游，甚至连现代城市中的一些并不起眼的小小享乐，比如看看电影，坐坐出租，也是经年难有一回，更不用提出城出境。辛苦积攒的毕生积蓄，最终没有为晚年生活增添多少色彩，而几乎全部惠及了后代子孙。作为承恩受惠的其中一员，我深深地觉得感谢与愧疚。

倘若不是祖母当初下决心举家搬迁至上海，或许我们今天的生活就要完全彻底地重新改写。倘若祖父未曾认真地希望倦鸟归巢并付诸实践，或许就难有今天亲人聚首，和谐融洽的温馨场面。因此，除了对祖父母的在天之灵表达深深的感谢，我不知道还能够再说什么。

斯人已去，音容宛在；斯人已去，笑貌犹存。

让我们缅怀亲恩，从心底默默地念一声谢谢。

多说一句，十年前，当我和爷爷奶奶一起兴高采烈地搬迁到中原小区的时候，我是多么地希望两位老人能长命百岁，度过一段鸟语花香的美丽暮年时光，可惜，十年未曾届满，二老都已驾鹤西去。生活何以如此地不留情面，就不能给一生贫寒的老人多一些时间品味些许的富足。终于懂得，子欲养而亲不在，树欲静而风不止的深意。让我们珍惜时间，善待自己的亲人们吧。

小被子不见了。

小被子是一只猫。

两年前，这只猫才不到一个月大，在天一广场旁边的垃圾箱下面匍匐着，他刚刚钻过的垃圾堆散开了一地，但里面没有食物。已经没有力气翻找的他，小小的身躯在寒风中瑟缩发抖，饥饿折磨得他奄奄一息。还好一个刚刚在数码商店买完了摄象头的胖哥哥碰巧路过，发现它并把它带了回去，小家伙才拣回一条命。

从此，胖哥哥成了他的爸爸，他成了我的儿子。

第一眼看见小被子，我觉得他丑极了。嘴巴周围是彻底黑乎乎、黏乎乎的一圈，好象戴着一只黑橡胶口罩，胡须散乱，蓬头垢面。但本着救猫一命，胜造零点若干级浮屠的想法，没有考虑太多，直接把它提溜回家去。给他洗完澡，才突然发现，哎，原来他长得还挺俊的：“黑橡胶口罩”（原来是唾沫和灰尘的混合体）洗没了，露出一撮小黄毛，眼睛忽闪忽闪地特有灵气。胸前一片雪白，象是天生罩了一块大餐巾。头一回吃猫粮，一顿吃掉了小半包，涨憋到肚子装不下又倒呕出来——也难怪，过惯了吃完上顿没下顿的日子，怎能不一顿吃多点呢。

不久小被子的健康恢复了，跟主人慢慢熟络起来，活动范围也逐渐广阔。他喜欢在客厅松软的沙发上趴着打盹儿，在卧室温暖的地毯上仰躺着睡午觉，在客厅的纱窗上玩跷跷板……卧室里书柜的最上层是他晚上休息的地方，每到夜阑人静，他自动会回到房间里让主人抱他“上床”。一天清晨，我在床上还没睡醒，隐约觉得被子上似乎压着什么东西，慢慢睁开眼，一看这小家伙正趴在被子上瞧着我呢！见我醒了，就走过来，轻轻地“喵”一声。我努了努嘴，作“亲亲”的样子，没想到小家伙也凑上跟前来，伸出舌头要来舔舔我。呵呵，太可爱了。我伸出手来拢住他，顿时感到松松软软的一股暖意，想着刚才的情形，突然觉得他象大被子上的小被子。对，就叫他小被子。

小被子进了家门，家里人的称呼也随之改变。我是猫爸爸，女友自然升格成猫妈妈，同事朋友则变成猫叔叔、猫阿姨，猫娘娘等等一溜。我住在宁波，猫妈妈住上海，离得远，一个月只能来看望他一次。数量不行，就在质量上下工夫，每次妙鲜包一大堆，见面先拆两个给小被子打牙祭。还规定每个礼拜三和礼拜六是“妙鲜包日”，日子一到就给小被子改善伙食，特殊节日还要额外密西猫罐头。平常的伙食虽然是普通干粮，但级别却扶摇直上，从伟嘉一直吃到皇家了。我不在宁波的日子，小被子就由猫叔叔、猫阿姨，猫娘娘代为照顾，执行同样的餐饮标准，于是小被子很快在小区出了名，被称为“世界上最幸福的土猫”。

土猫虽然品种不高贵，但无奈乖巧伶俐，智商超高，不由得人不喜欢。熟悉了我家的环境后，他开始表现出一种令人称奇的禀赋。我的宿舍里有有各种各样的门：推门、移门、柜门、笼门……但不管是何种类型的，只要没有上锁到非要用钥匙打开的地步，小被子都可以轻而易举地打开，而且动作干净利索，不出两秒钟搞定，决不拖泥带水。同事们见后无不叹服，笑称我万一哪天失业，完全可以拿小被子卖艺为生。

然而小被子这天赋异禀却为他招了灾。隔壁宿舍搬来了一个新加坡实习生，对小动物并没有什么好感，尤其怕猫。有天小被子去弄堂里遛弯，回来的时候不知怎么地，跑到隔壁的房间“探险”去了。虽然从厨房到卧室可谓“层峦叠嶂”，但哪里挡得了小被子的去路，一路“溜门撬锁”，一下冲进了小姐的闺房。正在更衣的新家坡女生万料不到不速之客造访，吓得魂飞魄散，大呼小叫告到宿管科。宿管科迫于外交压力，不得不颁布新条例：员工宿舍不准养猫，已有者限期驱逐，否则格杀勿论——小被子没法在这里住下去了。

为免小被子惨遭厄运，不得不为他谋求出路。宿舍附近有座庙宇，叫做七塔寺。我突发奇想，出家人吃斋念佛，慈悲为怀，平日蝼蚁尚且要救，何况是只猫。于是那日中午，布袋一装，送到庙里，跟法师商量此事，恳请他们收留，我会按月提供猫粮，并将随时探望。岂料法师断然拒绝，引经据典说饲养小动物乃限制生灵自由，为佛法所不容云云。小被子闻听此言，在布袋子里也喟叹一声。时间紧迫，一时无计可施，便在七塔寺的院墙外就地放生。但愿一寺僧众有见之不忍者，大动恻隐之心，给小被子一个栖息之所。虽则如此，心中牵挂实难了却，整个下午怅然若失。

晚上回家，开门时想，今晚不再有小被子欢叫迎接，不由一阵酸楚。不料，等我开门进屋，只听到有一声轻轻的“喵——”，赶紧打开电灯，一看，小被子在客厅当中站着呢！见我进来，他过来走到我脚底下，用脖子蹭着我的裤管，围着我的双脚转了两圈……我悲喜交加，顿时热泪盈眶。抱起他，我对小被子说：“好孩子，爸爸再也不会不要你了！”

07年快国庆的时候，我把小被子送到了上海，让他跟猫妈妈住一起。猫妈妈住的地方叫幸福村，每到周六周日，猫儿狗儿都下来到弄堂里开大会，绝对名副其实的好地方。

妈妈在自家四楼阳台上为小被子准备了一个豪华厕所，把阳台辟为小被子的领地。还拿着上海户口本做背景，给小被子拍了张照，以昭示小被子从此正式从宁波猫变成上海猫。每晚小被子都在门口欢天喜地地等妈妈回来，妈妈会抱着他一起看电视，然后一起相拥入眠。小被子抱着妈妈的时候，就用两只肉肉的前脚掌勾着妈妈的脖子，跟小孩子抱住妈妈的姿势一个样。小被子还有文艺天赋，妈妈只要把他放在床上，然后再打开音乐，小被子就会和着音乐的节奏在床上一脚深一脚浅地“盛装舞步”起来啦。

小被子在阳台上的“宅男”生活过了半年，吃得多，动得少，体重空前增长，比刚来幸福村的时候几乎重了一倍。显然这对小被子的健康绝无好处，也不符合小被子喜欢自由的天性。有时，会见到他站在窗台上，悠悠地看着下面：下面是嬉戏玩耍的自由世界，但是他不敢跳下去——太高啦，而且现在的体态也不再轻盈。看来还是得让他换换环境。正好幸福村要装修了，小被子没法在工地上呆，08年4月份，小被子又回到宁波。这回是悄悄的，谁也没有告诉。

经过几回时空大挪移，小被子爱上了布袋子。因为只要布袋子一装，再睁开眼睛，必定是另一个美好世界。因此只要布袋子一来，小被子便心生喜悦。特别是这一次，睁开眼睛的时候，新世界竟然有几分熟稔，不过短短几秒钟时间，小被子便显然已经想起这是他生活过近一年的故乡，倏地一下，便从客厅窜进天井，从天井攀上房顶，重温半年前天天练习的飞檐走壁去了。

这一回，快两岁的小被子在弄堂里找到了女朋友，一只眉目清秀的小母猫。两只猫咪情深意笃，常常在钱肃乐故居背后的小道上安享午后休闲时光，小被子还要把我给他准备的食物分给小母猫。小母猫也很显然的很喜欢小被子慷他老爸之慨，吃得兴高采烈。不过似乎那只小母猫是个有夫之妇，每每与小被子卿卿我我之后，一只黑白相间的大公猫就要过来寻仇，跟小被子撕咬一番。小被子虽然体型已经够大，但筋肉总是不如野生野长的黑白猫健硕，往往且战且退，最后躲在天井里两只空调室外机中间的狭小缝隙里，高呼着向主人求援。他知道我这个“思想前卫”的爸爸决不会对他的感情生活置之不理的。他赌对了。我通常会立即走到天井里大喝一声，将那只黑白猫吓退。我不知道猫世界里有没有婚姻法，是不是跟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一样。要真是这样，恐怕我是成了拆散人家家庭的帮凶了。但是，我是真的喜欢小被子呢。这两年以来，在我这独自一人的宿舍中，他是我唯一的亲密伙伴，他几乎已经成了我生活不可或缺的一部份：

然而今天，他不在了。房间里显得异常冷清，往日的欢乐似乎一下子离得很远很远……他的小猫碗里，整碗的猫粮还没有动。

我知道，他要是在这里，决不会不回来。这里是他温暖的家。这寒冷的冬夜，小被子，你在哪里啊……

布袋子。但是，这一回，这布袋子不是主人准备的……

宁波的盗猫贼最近很猖獗，小被子是不是已经变成了广东某餐厅餐桌上的龙虎斗佳肴，不得而知。但愿不是我想象的那么糟。但是，除了这个，还有什么理由会让小被子不回来呢？即便他夺路逃生，此刻也必定在某处流浪。天这么冷……